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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史證詩方法平議:以阮籍《詠懷》詩為例
2021年01月07日 11時16分   光明日報

中國古典詩歌有一類詩反映歷史,隱微地表達政治態(tài)度,被稱為微言政治詩。為了探究其微言大義,產(chǎn)生了以史證詩的研究方法。鄧小軍先生講:“以史證詩,是考察詩人的本事、詩中的時事或歷史背景以釋證詩歌。”(《談以史證詩》,見《詩史釋證》)孟子解詩注重知人論世,受此影響,從《毛詩序》開始,以史證詩就成為解讀中國古典詩歌的重要方法,經(jīng)過宋人湯漢注《陶靖節(jié)先生詩》、清人錢謙益《錢注杜詩》、倪璠《庾子山集注》、陳沆《詩比興箋》等,至陳寅恪在《讀哀江南賦》一文中提出古典字面、今典實指的注釋方法,對微言政治抒情詩的釋證達到成熟。

生活于魏晉易代之際的阮籍,長期處于司馬氏身邊,耳聞目睹了眾多政治事變,懾于司馬氏的政治高壓,不能直接表達意見,就在《詠懷》詩中委婉曲折地加以表達。因此,他的《詠懷》詩與歷史密切相關(guān),可以稱之為微言政治詩。古人對此多有評論,清人王壽昌《小清華園詩談》卷上說:“嗣宗《詠懷》,其予奪幾可繼《春秋》之筆削?!保üB虞編選、富壽蓀校點《清詩話續(xù)編》)方東樹《昭昧詹言》卷三、朱嘉征《詩集廣序》卷八以《春秋》比阮籍《詠懷》詩,他們都著眼于阮籍詩歌中暗含的對時事的褒貶態(tài)度。

通過分析阮籍詩中的典故,尤其是暗指時事的“今典”,或者探究其比興藝術(shù),對揭示《詠懷》詩中的微言大義,具有重要價值。比如《詠懷》詩其五十一:

丹心失恩澤,重德喪所宜。善言焉可長,慈惠未易施。不見南飛燕,羽翼正差池。高子怨新詩,三閭悼乖離。何為混沌氏,倏忽體貌隳。

黃節(jié)《阮步兵詠懷詩注》指出,阮籍此詩首二句“丹心失恩澤,重徳喪所宜”,寫魏以恩澤施于司馬氏,而不能得其丹心,則“恩澤”“重德”失矣?!吧蒲匝煽砷L,慈惠未易施”,魏明帝托孤于司馬懿,他臨死前的“善言”未能感動司馬懿,則“慈惠”也不易施予?!案咦釉剐略?,三閭悼乖離”二句,用《詩經(jīng)·小雅·小弁》及《孟子》的解釋,和屈原傷悼宗室的事例,暗指曹魏摒棄宗室。末二句用《莊子·應帝王》之典,指司馬氏不知所以報恩,而反行篡弒的時事。明白了全詩主旨,則“不見南飛燕,羽翼正差池”二句確實不是單純的景物描寫,而是用《詩經(jīng)·邶風·燕燕》的典故,《鄭箋》揭示了《燕燕》的歷史背景:“莊公薨,完立,而州吁殺之。戴媯于是大歸,莊姜遠送之于野,作詩見己志?!敝萦跻猿紡s君,與司馬昭所為相同,故《詠懷》詩用此典譴責司馬昭不知報恩而反行篡弒。

運用以史證詩的方法,還可以揭示出《詠懷》詩其二“二妃游江濱”、其十一“湛湛長江水”、其十六“徘徊蓬池上”、其七十九“林中有奇鳥”等詩中隱藏的阮籍對政治事件的看法。

然而,并不是阮籍所有的《詠懷》詩都暗指時事,表達自己的政治態(tài)度。中國詩歌的傳統(tǒng)為“詩言志”,詩歌以抒情為主,展示的是詩人的內(nèi)心世界。蕭統(tǒng)編《文選》卷二十三選錄了阮籍《詠懷》詩十七首,唐人李善與五臣剛好代表了古人對阮籍《詠懷》詩解讀的兩種意見。李善注《文選》,說阮籍《詠懷》詩:“雖志在刺譏,而文多隱避。百代之下,難以情測。”(蕭統(tǒng)編、李善注《文選》卷二十三卷)他只注出阮籍典故,不去揣測詩意。五臣注《文選》與李善不同,他們努力揭示阮籍的意旨,但是許多解釋流于牽強附會,為后人所詬病。比如阮籍《詠懷》詩其一“孤鴻號外野,翔鳥鳴北林”,呂向注以為孤鴻喻指賢臣孤獨在外,既未注出古典,又不指明今典。至于以鷲鳥釋翔鳥,更是出于主觀臆測,并無確實的依據(jù),因此,所謂翔鳥比權(quán)臣司馬昭,就難以使人信服。

沿著五臣的路子繼續(xù)挖掘阮籍《詠懷》詩微言大義的還有元人劉履《選詩補注》、清人何焯《義門讀書記》、陳沆《詩比興箋》、蔣師爚《詠懷詩注》、古直《阮嗣宗詩箋定本》、黃節(jié)《阮步兵詠懷詩注》,以及現(xiàn)代學者陳伯君《阮籍集校注》、郭光《阮籍集校注》,靳極蒼《阮籍詠懷詩詳解》等,他們運用以史證詩的方法解讀阮籍《詠懷》詩,深入剖析了一些詩篇的隱微之意,但也存在牽強附會之處。真正拋開時事,從詩歌本身入手解釋詩歌的是黃侃《詠懷詩補注》。

關(guān)于以史證詩導致的弊病,黃庭堅有著深刻的認識,他在《大雅堂記》中說:“子美詩妙處,乃在無意于文。夫無意而意已至,非廣之以《國風》《雅》《頌》,深之以《離騷》《九歌》,安能咀嚼其意味,闖然入其門邪!故使后生輩自求之,則得之深矣。使后之登大雅之堂者,能以余說而求之,則思過半矣。彼喜穿鑿者,棄其大旨,取其發(fā)興,于所遇林泉人物、草木魚蟲,以為物物皆有所托,如世商度隱語者,則子美之詩委地矣?!保▌⒘盏刃|c《黃庭堅全集》)因為杜甫被視為忠君的典范,因此有些人解讀杜甫詩歌,完全比附歷史事件或歷史人物,認為杜詩中的人與物都有寄托,解讀詩歌變成了猜謎游戲,卞東波稱之為“過度闡釋”(《南宋詩選與宋代詩學考論》)。

錢鍾書先生認為,即使詩歌反映了歷史,詩也有著獨特的價值,他說:“也許史料里把一件事情敘述得比較詳細,但是詩歌里經(jīng)過一番提煉和剪裁,就把它表現(xiàn)得更集中、更具體、更鮮明,產(chǎn)生了又強烈又深永的效果?!保ā端卧娺x注》序)詩歌從歷史中進行提煉與升華,會取得史書無法達到的效果。誠如朱光潛先生所言:“詩的真實所以高于歷史的真實者,因為自然現(xiàn)象界是未經(jīng)發(fā)掘的礦坑,文藝所創(chuàng)造的世界是提煉過的不存一點渣滓的赤金純鋼?!保ā断胂笈c寫實》,《朱光潛美學文集》第二卷)兩位先生都指出了詩歌不同于歷史的獨特性,即使反映歷史,詩歌表現(xiàn)得更鮮明、更具體,既具有抽象性,又具有形象性。

羅宗強先生評價杜甫詩時說:“以時事入詩并不是詩的‘時事’,‘詩史’并不是用詩寫的史書……一部史書,為我們提供的史料要豐富得多……歷史科學總結(jié)人類的活動規(guī)律,記錄人類歷史活動的情狀……它用的是理性的觀察、分析、判斷、概括、敘述。它提供的是對歷史的理性認識。而杜詩提供的,卻是一個歷史時期的社會生活無比豐富的畫面?!保ā独疃耪撀浴罚┝_先生雖然評論的是杜詩,其實具有普遍性,也適用于阮籍詩歌。作為詩歌闡釋方法中的一種,以史證詩有其適用范圍,在具體方法上,注釋典故,需要找到古典與今典的相似性,闡釋比興手法,也需知人論世,契合詩人所處環(huán)境。

偉大的詩歌,既與歷史相關(guān),又有超越歷史的普遍性。詩歌創(chuàng)作的激發(fā)因素與時代有關(guān),同時詩歌又具有一種永恒性,解釋了人性或人類社會的普遍規(guī)律。例如,清人馬墣對陶淵明《述酒》等有政治傾向的詩,持有一種似乎矛盾的態(tài)度,他在《陶詩本義》中引用了大量以史證詩的觀點,又說這些詩“晉宋之事在其中,又不專言晉宋也”(《陶詩本義》卷四,乾隆三十五年吳肇元與善堂刻本)。詩歌既和時代有關(guān),又是一種歷史發(fā)展規(guī)律的概括,這樣的詩具有多義性,往往更耐人琢磨回味,相比于主旨確定的作品,藝術(shù)價值更高,具有更大的魅力。

阮籍《詠懷》需要以這樣通達的眼光來解讀,比如其二“二妃游江濱”,詩末的“如何金石交,一旦更離傷”,既可以作君臣理解,表達了阮籍對司馬氏陰謀篡位的不滿,也可以看作夫妻、朋友之間最終背棄,反映了阮籍對人世間普遍存在的一種現(xiàn)象的感慨。其三十一“駕言發(fā)魏都”,以古諷今,借戰(zhàn)國魏的滅亡喻指今日曹魏之衰敗,驕奢淫逸導致亡國何嘗不是一種歷史規(guī)律??傊?,解讀阮籍《詠懷》詩,既需要知人論世,深入歷史,解釋阮籍隱微的政治態(tài)度,同時也需要跳出歷史,從詩歌本身出發(fā),認識到詩歌反映的是一種歷史規(guī)律或人性本質(zhì)。這樣才能認識阮籍《詠懷》詩的價值,欣賞《詠懷》詩的魅力。(張建偉)

(責任編輯:盧相?。?/span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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